他眼睛眯着向我笑。左手拉起我,右手执着人鱼烛,带着我返回。
“哎!等一下!”
他的手,冷的很……这也让我越发怀疑此人的来历,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赤霄剑,生怕他突然回过头来攻击我。
“贤家不必担心,烛伊只是一缕残魂,并无攻击性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的声音变得格外沉重起来,垂着眼,骤锁眉心,问道:“那你就不怕我杀了你?”
他变得格外坦然,轻声笑说:“那就杀吧……”
跟着他一路走来,还是未见到所谓的光明,而我倒是被两旁的诡异摆设吓得不清。
警觉性再次亮起,我撒开他的手,拔出手中的赤霄,大声呵斥道:“你到底要带我去哪!”
吞吐二三细语,指着不远处的一缕阳光,深情望去:“去……你的起点,我的尽头……”
奇怪,跟着他,很快就见到了出口,我嘴里嘀咕着这么回事。
他见我满脸的疑惑,回头呵呵说道:“这是道家一脉玄门的法术,依照八卦阵的形式,在阵内设有乾坤坎离震艮巺兑分别代表天地水火,雷山风沼泽,而贤家正是陷入了兑卦之中,如深陷沼泽之中难以自脱。”
“明白了,其实……”我其实真正想问的是烛依的身份以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罢了,这怎么出来我也听不懂,无关紧要。
“贤家好奇吾的身世以及死因吧。我其实早就该消失了,不是吗?吾只是苟延残喘活在他人的身上,现在,肉体没了,吾应该走了。”
烛依很温柔,对待我十分客气,看不出来,这位公子居然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暴君的儿子。
“喂,虽然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,可我看见你的风度举止温文儒雅,认为有一句诗很适合你,是……”
本来还想着感谢他,可还没等我说完,就被他的笑打断了。
“非也非也,呵呵,因为这样的温文儒雅断了吾一世的性命,使吾做了亲弟弟刀下的冤魂,父皇苦了心将吾发配,本是要吾断了这软性,天意却将这一行变成了一道不归路……”
烛伊禁不住苦笑,眼神却一直看着前面的光明处。
聊着,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烛伊拉着我的速度也越来越来,后来直接跑了起来,我问他那是谁,他一边跑一边低语道:“是我放不下的人……”
“那为什么不等他!”我有点生气,因为后面的声音听着越来越像是谢微尘,“那后面的人,是谢微尘吗?”
他没有回答我,却很果断,一心只想冲到出口去。
我放缓脚步,有些愠怒:“烛伊,你到底在干什么?为什么不等他?”
“为什么?因为不忍心生死离别。”还有十米,总算到了他向往的光明,他松开我的手,我停滞不前,他却缓缓走向前去,眼睛里泛起了泪花,我喊他,他头也不回,只是留给我们一个影子。
就差一步,他就可以解脱了,他迟迟不走了,停下来,仰天大笑。我想,他是在等谢微尘,等到谢微尘跑到我身边,却被他搭设的一道金色微透明的墙挡住了。
“谢微尘……”
没错,身后紧追不舍之人,正是满身千疮百孔的谢微尘。
谢微尘大喊:“公子!别走!烛伊殿下!请殿下留下来!”
“哼哼,沉檀,遇到公子,还不行礼吗?”烛依两手放在后面,头仰天,试着阻止自己的泪水流下,声音微弱呜咽。
“是。”只见谢微尘眼泪直流,却不失身份,一步步完成了对待烛依应有的礼节,微微曲曲站起身,举手加额,颤微哭泣抽搐,后鞠躬九十度,然后直身,双手再次齐眉。接着双膝跪地,缓缓下拜,手掌着地,额头贴在手掌上……
这个礼仪很安静,很隆重,谢微尘忍着哀痛不敢出声,只剩下悉悉索索的抽搐。
“沉檀,谢谢你复活了我,桓儿很好,尚卿君很好,徐泰很好,你……也很好。这次的灾祸不在天不在地,不在任何人,这是我的命,你……无需自责。下次,记得帮我算一卦,看看我又将投胎哪家,命数如何。呵,也谢天,再也没有人会生在帝王家了!”
“烛伊……”我也轻悄悄喊了一句发自内心的话。
“徐泰,珍惜这一切,就像刚才我带你走过的路,即使深陷沼泽,莫担心,因为墨羽永远会拉着你走出去的。现在,你可以走出去,只需一步,抵达光明,而我……灰飞烟灭。”
谢微尘不敢抬头,因为也是身受重伤的人,没有力气跪着,呜咽一声倒在地上,摩擦着向前爬,双手磨出了黑血,嘴脚也沾着一些污血,还在不停地说着:“公子,莫走,公子……”。
他在以卵击石,用自己所有的力气想要打破这堵墙。
烛依严肃执剑,君临天下,背对着谢微尘,嗓子有点哽咽但又十分果断:“谢微尘听旨!”
谢微尘停止那无谓的挣扎,头叩在地上,一字一顿:“微臣……在!”
“从今往后,你不许再提起我烛伊的名字!要学会和世人好好相处,不惊世间一花一木,不伤红尘一人一畜!”
“臣!遵旨。”
烛伊指尖触碰着外边阳光下的灰尘,又回到的和蔼的时候,对我们说:“谢微尘,我们之间的感情,我明白,这世上即使真有捅不破的纸,只要沾上了水,哪有不破的道理?爱就是爱,为什么要隔着这层虚无缥缈的白纸?”
谢微尘沉默不语,我也哑然失声,同样想起来墨羽,引发了我对墨羽的思考。
“行了,烛伊这个名字,汝好好放在心里吧。”说着大步走向了外面。
谢微尘瞳孔放大,声嘶力竭哭着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,晃悠了几下,嗓子已经哑了,估计以后是再也唱不出曲儿了。
“烛伊!君是君,臣是臣,臣当年未能保君平安,一统天下,所以臣用这几千年的生命来偿还!千年,臣只说一句!烛伊,您既是公子殿下,您也是臣最心念之人。”
烛伊在阳光下慢慢消散,最后,他回眸一下,用红肿的眼睛深情看着谢微尘,歪着头吐了吐舌头:“沉檀,谢谢你的话,这句话,我等了几千年了!”
阳光下,烛伊消失了,那堵墙也消失了。我扶起昏厥的谢微尘,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我身子向后倾,墨羽出现在我身后,搂住了我,一手接过谢微尘,驼在背上,一边拉着我的手:“看来,是我错了,烛伊,他对你没有恶意。”
烛依与谢微尘的这层纸,被一滴泪捅破了……